□ 陈娟

　　初冬的阳光透过树枝的空隙洒下来，全身仿佛包裹进刚采下来的新鲜棉花团里，柔柔的、暖暖的。偶尔有微风拂过，如一双温柔的手，轻轻的、软软的。余光漫扫，茶馆檐下支满了竹椅，盖碗茶冒着热腾腾的水雾，猫儿狗儿蜷在太阳底下舍不得挪窝，糖炒板栗不时飘出甜糯的焦香，生活的闲适与舒坦在这座城市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放。

　　一路骑行，与阳光并肩，遇见最多的是树。

　　遇见了栾树。欲知栾树，先识其名——《山海经》记载，“大荒之中，有山名朽涂之山，青水穷焉。有云雨之山，有木名曰栾。禹攻云雨，有赤石焉生栾，黄本，赤枝，青叶，群帝焉取药”，故被认为是“神药树”，据说又因《周记》“天子树松、诸侯柏、大夫栾、士杨”而被称为“大夫树”。后读到摩诘的诗，“檀栾映空曲，青翠漾涟漪。暗入商山路，樵人不可知”，以檀之韧、栾之华喻竹之秀。虽不知蓝田辋川有无栾树，一直很好奇栾树长什么样，直到今年秋天才后知后觉，发现它就在我身边。素日，它静静地站在河边、街旁、公园里，混入一片树丛中毫不起眼。待入秋，枝头渐渐缀起细小而稠密的黄花，花落果结，“小灯笼”般的蒴果挂上了枝头。

　　史铁生曾细腻地写道：“小灯笼先是绿色，继而转白，再变黄，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。小灯笼精巧得令人爱惜，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。”心中怜爱，跃然纸上。有人形容栾树：一半是盛夏的绿，一半是深秋的红。碎金的黄、胭脂的红，随风流动着溢彩的霞光，揉进深绿的枝叶里，宛若亭亭玉立、凤冠霞帔的新娘。那些时日上下班，我都会绕道河边，隔岸望望它，心里美上一阵。而今遇见，你已将那些绚丽的色彩拢回化妆盒，显得内敛、淡然。若说栾树是秋天写给人们的一封情书，我已收好，轻轻放在枕头底下。我会记得，你曾经的绚烂。

　　遇见了梧桐。叶子褪尽了翠绿，边缘卷着细碎的焦边，打着转儿轻飘飘落下，或是叠落在前面的落叶上，或是找个空位慢悠悠躺下。风一吹，翻个身儿，往前扑腾几步。抬头看，少许的枯叶还在枝丫摇曳，等候着扬起它的那阵风。“金风细细，叶叶梧桐坠。”恍惚中，忆起大学校园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梧桐路。与它邂逅在盛夏，路两旁数十步一棵载满了梧桐，古老粗粝的枝干上长满了手掌大小的叶子，擎盖般把整条路罩在绿荫里。十八岁的我，一眼便爱上这条路，和着此起彼伏的蝉鸣，惬意地走进阴凉。寒来暑往，看着梧桐叶冒芽、长满、飘落。一年又一年，我沿着梧桐路走进课堂，走进图书馆，走进热爱的法学世界。十数载光阴倏忽而过，再次邂逅，它正在与孩童般的片片落叶挥手再见。

　　放心，曾经的那个姑娘还在努力地、笃定地追寻着。我会懂得，你的从容告别。

　　遇见了银杏。成都的初冬属于它！“碧云天、黄叶地。秋天连波，波上寒烟翠。”街头巷尾、红墙黛瓦间，或茕然孑立，或相依成行，满目金黄，醉了秋光。它的美是尽情的，晕染每一片叶子才把金黄铺展到极致；它的美是骄傲的，候过每一场秋霜才尽显绝美容颜；它的美是决绝的，积攒每一分力量临近凋落才慨然绽放。

　　“满地翻黄银杏叶，忽惊天地告成功。”即便飘落枝头，它也要用一场场银杏雨优雅飞舞；即便落满青石长街，它也要用一层层金叶绒毯续写诗意。驻足凝望，不禁被这生命的热情和力量感染。我会沉醉，你的尽情飞扬。

　　遇见了柳树。说是柳树，稍不注意竟认不出来，棕褐色的枝桠生硬地支愣着，光秃秃的，没有一丝生气。往日垂落的万缕丝绦，哪还有摇曳的风姿；往日妆点的鹅黄浅绿，哪还有沾风带露的娇俏。此刻的它，默默伫立在街角巷边，冬日暖阳的热闹喧嚣，全与它无关。这里终究不是北方，它等不来“寒江雪柳日新晴，玉树琼花满眼春”的盛景，也等不来“雪柳垂丝凝素色，冰花迭影透晴光”的莹洁。又有何妨？寒冬去尽，东风拂过，下一个春天再见时，我会期待，你的温柔等候！

　　柳树将它最美的样子留给了春，梧桐将它最美的样子留给了夏，栾树将它最美的样子留给了秋，银杏将它最美的样子留给了冬。各自美了一季的它们，合起来美了这个城市的四季——“万物各有时，蟋蟀以秋鸣”。花有属于它的花期，树也有属于它的荣期。不必占尽所有的时节，也不必担忧时节的或快或慢，耐心从容等候季节流转就好。各守其时、各美其美，才让四季有了不一样的盼头，也让这寻常的城市街巷，藏满了岁岁年年的惊喜。

　　人生何尝不是如此？我们不断经历着惊艳、告别、飞扬、等候，但不会永远停留在那里。守着人生的时序，原本就已是最美的风景。

　　骑车到了斌升街，遇到一家“读本屋”，走进去惊喜发现，书架上摆着的好几本书，与家中如出一辙，顿生惺惺相惜之感。捡了一个位置坐下来，伴着许倬云先生的书，任由时光浸过一页又一页，直到残阳收起最后一丝余辉。

　　甚安。

（作者单位：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)